
OpenAI 的聊天機器人在中文語境中出現了一些奇怪的口頭禪,正讓用戶抓狂。雖然它在回答問題方面表現尚可,但卻經常冒出「我會穩穩地接住你」這種過於深情且突兀的短語,反映出模型塌陷、生硬翻譯以及過度討好用戶的傾向。
如果你在 2026 年還沒體驗過 ChatGPT 的語言癖好,你還算上過網嗎?它熱愛「哥布林」(goblins)、破折號,以及「不是 A,而是 B」的句式。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,這款聊天機器人還有一堆熱愛的中文怪詞,正讓中國用戶抓狂。
ChatGPT 在回答中文問題方面表現尚可,這也是儘管它被政府封鎖,但在中國仍被廣泛使用的原因。然而,當用戶提出請求時——無論是數學題還是圖像生成提示詞——這款機器人總愛回答:「我會穩穩地接住你」。
接住……什麼?一個更寬容的翻譯可能是:「無論發生什麼,我都會穩穩地支持你。」但對任何母語為中文的人來說,這種表達方式顯得過於煽情且不合時宜。有時,模型會變得更加熱情,用中文說道:「我就在這裡:不躲、不退、不閃、不避。我會穩穩地接住你。」是的,你剛聽到的聲音,是數百萬中國 ChatGPT 用戶同時翻白眼的聲音。
如今,這句話是 OpenAI 模型在與人用中文交流時表現出的眾多語言癖好中最顯著的一個。另一個在社交媒體上被廣泛討論的癖好是模型熱衷於說「砍一刀」——這是中國大型電商平台拼多多(旗下擁有 Temu)那種令人抓狂、無處不在的營銷口號。
AI 寫作檢測工具 Pangram 的聯合創始人兼執行長 Max Spero 表示,模型執著於特定短語並過度使用到讓人感覺生硬的現象被稱為「模式崩潰」(mode collapse)。這通常是由後期訓練引起的,即 AI 實驗室對大語言模型(LLM)的回答給予反饋。Spero 說:「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:『這寫得很好,但如果我們把這件好事做 10 次,它就不再是好事了。』」
「我會穩穩地接住你」這句話在 ChatGPT 的回答中出現得如此頻繁,以至於它已成為中國互聯網上的一個迷因(meme)。一張圖片將聊天機器人描繪成一個充氣救援氣墊,熱切地等待著接住掉下來的人。
來自中國重慶的 20 歲開發者曾繁宇告訴《連線》(WIRED),這個迷因啟發他開發了一個名為「接住」(Jiezhu)的愚人節項目。「接住」是一個開源的提示工程工具,旨在幫助聊天機器人理解用戶意圖。曾繁宇說:「『接住』這個點子太有趣了,以至於我在開發時動力十足。」當他使用 ChatGPT 輔助編碼時,機器人再次在回答中完全自發地使用了「接住」這個詞。
OpenAI 已經意識到了這個迷因。在 4 月發布新的圖像模型時,該公司分享的一張示例圖片實際上就在自嘲這一現象。在這張類似漫畫的圖片中,OpenAI 的華裔研究員陳博源(Boyuan Chen)描繪了自己因新圖像模型再次學會說同樣的話而感到沮喪。他的提示詞寫道:「這句話已被做成迷因,是 GPT 喜歡在中國互聯網上使用的一種不自然但有趣的中文句子。」
OpenAI 沒有立即回應《連線》的置評請求。
關於 ChatGPT 為何痴迷於「我會穩穩地接住你」,有兩種可能的解釋。第一種是,這可能是生硬翻譯的結果。
幾位受訪者指出,這句話的意思與英文中的「I’ve got you」相似,後者在英文中作為一種萬能的回應是很合理的。但是,英文的「I’ve got you」讀起來隨性且簡潔;而中文的「我會穩穩地接住你」聽起來則囉唆且卑微。一位用戶還翻閱了聊天記錄向我展示,模型經常在原本應該表達「理解」(understand)的地方使用「接住」,這指向了對「接住」在特定語境下含義的潛在誤解。
大多數西方大語言模型都是基於以英文為主的數據集訓練的,這點經常顯露出來。中國學者發現,當他們分析 ChatGPT 中文回答的語言特徵(如回答中介詞的使用數量)時,它們更接近於英文的寫作方式。因此,即使聊天機器人可以用中文進行完整的對話,母語使用者直覺上也會感覺到有些不對勁。
Pangram 的創意技術專家、來自中國的呂露(Lu Lyu)表示,這就像中國人通常能分辨出一部小說是否是從外語翻譯過來的一樣。她說:「那種感覺被帶到了 AI 生成的中文句子中,比如句子特別長,或者使用了不必要的結構。」
但「我會穩穩地接住你」這句話之所以令人反感,還有其獨特之處,這與「心理治療式語言」(therapyspeak)的興起有關,即曾經僅限於諮詢室的表達方式現在滲透到了日常對話中。
在 ChatGPT 將其變成迷因之前,「穩穩接住」這句話在中國真的只出現在心理治療的語境中(顯然排除了它最字面的意思,即接住一個飛向你的物體)。在中文裡說你會「接住」某人,意味著你正在為他們提供「抱持空間」(holding space)來談論情緒;這已成為一種普遍認知,認為這不僅是治療師的重要技能,也是朋友和知己的重要素質。
眾所周知,AI 模型通過強化學習(即通過正面和負面反饋微調聊天機器人的過程)變得越來越諂媚。Anthropic 在 2023 年發表的一篇論文證實,諂媚是「人類偏好判斷傾向於支持諂媚回答」的結果。正如 OpenAI 在最近一篇解釋為何禁止 GPT-5.5 談論哥布林的博客中所記錄的那樣,即使是一個微小的獎勵信號,也可能滾雪球般演變成一種普遍現象。
在 OpenAI 寫一篇關於「我會穩穩地接住你」的博客之前,我們可能無法得到關於這句話究竟如何產生的定論。但我懷疑這與生硬的翻譯以及模型討好用戶的傾向有關。
與此同時,我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大家:可能會有更多的 AI 模型正爭先恐後地要在你跌倒時「接住」你。最近,中國用戶在社交媒體上發帖稱,包括 Claude 和 DeepSeek 最新版本在內的其他大語言模型也開始說這句話了。無論是因為它們使用了相同的訓練材料,還是因為它們在互相借鑑,這句台詞顯然短期內不會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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